愛做夢的大男人 歐錦棠

攝影:張保祿

作者簡介:汪曼玲,三十年資深記者。看盡星光璀璨,星沉影寂;娛樂圈,猶如人生戯中戯;別人的故事,一切盡付笑談中。 http://hk.myblog.yahoo.com/wonglala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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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閲讀歐錦棠的檔案時,我才發覺,我對他的認識實在太少了,在我印象中,他只是亞視的一位男藝人,在亞視不斷有工作但不紅,直到二〇〇一年過了無綫,亦從未擔正,最為人熟知的演出,只有處境劇《同事三分親》。

現在,我才知道他曾在《新武俠雜誌》擔任過攝影及採訪記者,如今是自由身的撰稿人。九〇年在亞視訓練學院畢業,開始進入電視圈,九六年在新城電台做節目主持、九八年自主錄像《理想》、《無常》(九八年香港藝術中心收錄作品,九九年被選為示範作,公開放映)。九九年自主錄像作《1959某日某》,這是一部向李小龍致敬的影片,曾在戲院公映。

〇〇年開設了李小龍展覽館「小龍館」、同年又創辦《新格鬥》武術雜誌;〇三年又導演紀錄片《李小龍之道》、編寫音樂劇《細鳳》。〇五年舉辦個人攝影展《畢加索的旋轉蒙馬特》、〇六年出版《40道人氣地方小菜》四本美食書。

〇八年載譽重演《死佬日記》。

他才是我心目中的藝人,一個在台前幕後,多方面涉獵而又多才多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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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錦棠用「囂張」來形容以前的他。「我以前覺得自己好掂,當我對陌生的事物有掌握時,周圍的人跟不到節奏,我就變得好冇耐性,睇唔起人。」自從信奉主,成為基督徒後,他開始認識到自己的不妥之處,變得謙卑。「我看不起人家係錯,人家亦可以看不起我,其實你點對人,人家又點對你;自己點樣睇自己最重要,做到七十嵗,都可以給人批評。」

他無疑是個話頭醒尾的人,但那只限於在工作上,做人處世,卻完全不是那回事。「我唔買賬,我好硬頸,天生。」為了證明他的硬脾氣,歐錦棠用左手用力掰開他的右手手指公,而那手指公仍然挺得直直。我很自然地想到,一個人的脾氣和性格,都會受到家庭的影響。他卻撇開這個可能性說:「這與家人無關,我細細個已經和自己溝通、自己想東想西,幾嵗大,好多嘢想。」咁早熟!「我好細個已懂事,對周圍的事物已經有觸覺,已經諗到人完咗之後會去咗邊,又會想點解有人做紅姐仔,點解同樣有姿色的卻要做啤酒妹,這個世界很不公平。」我笑笑口說:「不公平才是這個世界呀。」

協議分居重新相愛

這個問題兒童向媽媽問很多問題,但是家人從來不給他一個答案,令他思想趨於悲觀,有一點兒灰色。「我小時候和媽咪坐的士,看到一堆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小孩跑過來開車門,只不過是博我媽咪畀斗零一毫買嘢食。我當時就會想,點解坐車那一個是我,點解我不是其中開車門的小孩。」小小年紀多嘢想,而且想埋的東西,都未必能尋求到答案,可以想象,歐錦棠不會是個開心的人。「我的確不開心,但我又可以為一些小事好開心,譬如與太太去旅行,看到一片片青苔,我可以蹲在地上看、看到皎潔的月色,自自然然又好開心。」

與一個思想古靈精怪的人一齊生活,我估計作為他太太的萬斯敏,一定很難才能適應他。「她辛苦! 她想不到我想什麽,她也奇怪,沒有答案的問題又想來做乜,她由識我開始,我就是這樣的人,沒有人可以了解深層的我。」他的情緒化也是難以觸摸。「這一刻決定的事,下一刻又不同了。舉個例子,本來講好一起吃飯,我突然改變要去做運動,我老婆會覺得我講了的話不算數,自不然就牽涉到兩人如何相處。」

他九七年和萬斯敏結婚,三年後關係逆轉,「我的脾氣加上突然的細節轉變,惡性循環,老婆頂不順,兩人協議分居。」歐錦棠千萬個不願意,但仍然為太太找地方住,並協議表面上一切如常,不要讓家人知道兩人感情有變。後來萬斯敏要去英國讀書,歐錦棠也支持她。「我先後去過英國探她五次,當時我很痛苦,一直想為什麽我的婚姻搞成這樣,大家都冇做錯嘢。」

很多人離婚都因為性格不合,歐錦棠對此不以為然地說:「兩個不同背景的人當然會性格有差異,就算一家人都有不同的性格,難道百分百地遷就,就叫做合嗎? 我覺得磨合這個詞最好了,不磨不合嘛。」他去英國探望太太,反而有小別勝新婚的感覺,短敍更掛念對方,好像回到拍拖時的甜蜜。「太太再回到我身邊,才是真正的考驗。」

通常不讓母親滿足

想到做什麽就要順着自己的喜好來做事的人,基本上就是一個自我或可以說是自私的人,不過,那是以前的歐錦棠,現在他懂得珍惜兩人相處的時間。「我太太從來對我沒有特別的要求,只需要我care她多一點。」

歐錦棠令人難頂,主要是脾氣很大,如果有人說,棠哥嬲喎。「我真係嬲會嚇死你。」他心中好像有戾氣要爆出來,試過擲東西,在電話狂駡人,他說:「或者是我覺得人家不可以入侵了我的範圍。」幸好棠哥開始反省以前種種不是:「我傷害過好多人,或者當時自己工作不如意,不開心,感到擔憂,對環境不熟悉,情緒積壓下來,是一種保護自己的自然反應。」

他甚至對家人也不帶耐性,粗聲粗氣,媽咪想他多回家吃飯,或是叫他一起去喝喜酒,棠哥以前的反應是:「不要煩我。」現在,他才體會到老人家的心態,只是想多見兒子,在親戚朋友面前有個藝人兒子,也讓年邁的母親感到有面子,而歐錦棠通常不讓母親滿足。

整個人的鬱結解開

〇五年開始返教會,信了基督教,整個人想法改變了,最奇怪是連有了抑鬱病,他都靠祈禱搞掂,不用吃藥。「那段病發時間好恐怖,我自己一個人飲飲吓咖啡,竟然嚎啕大哭,自己開車的時候,也會突然的哭起來……我終於頂不順了,我學習向上帝祈禱,求祂幫我,否則我是死路一條,想不到祂真的幫我,在很短的日子內,整個人的鬱結解開了,人也感到舒坦。」世事還很奇妙呢,當他順着神的腳步改變時,身邊的事物都在改變。「那些被我傷害過的人,應該和我不共戴天,卻竟然會主動打電話來表示原諒我。」

他和太太之間亦開始接軌了,他也明白到,愛一個人就是要她開心而已:「做令她開心的事,不會太難。我在房間做嘢,老婆在客廳睇電視,我做完嘢又有心情出來撩她玩吓,這就是兩公婆生活的情趣。」

一個腦袋不停想東想西的人,連睡覺時也在經常發夢,他說:「我最近才對太太說:『我好辛苦呀!』辛苦在於我的夢沒有一天停止過,在夢中非常精彩、忙碌,而且記得清清楚楚,我每天都在睡,可以我的腦袋從來沒有休息過,我控制不到,長期負荷,只覺得好攰。」他問很多朋友,有些說沒有發過夢,有些說發了也沒印象,令他大為羡慕,但注重身體健康的他,從不沾安眠藥,最多吃中藥調理身體。(據大腦勝利研究專家分析,指人在水面中眼球會出現自然轉動【淺睡期會做夢】或靜止狀態【熟睡時不會做夢】中,大多數人每晚都有兩小時在做夢。)所以,歐錦棠就不必介懷自己是個愛做夢的大男人了。

義無反顧崇拜李小龍

只要看看歐錦棠的工作量,就不會懷疑他為什麽那麽愛做夢了,他是個緊張的人,從不讓自己停下來,他近日除了接拍無綫的新處境劇外,又着手寫一個劇本,又準備將自我錄像《1959某日某》重新剪輯DVD,又做《死佬日記》舞台劇,一個人在台上做足個半小時,想冇壓力都難,又計劃以武館顧問身份帶一班師兄弟到沖繩集訓。「前兩年我才開始審視自己,其實我忙成咁,我一直以為自己好懶,就是好hea,識得吞pot。」

歐錦棠對李小龍是義無反顧的崇拜,除了覺得在武術上他是革命家外,也認為其三十三嵗的人生,活得多姿多彩,在遇到難關及挫折,他都盡量克服,向前邁進,達成所有的願望。「為何李小龍死了三十五年,依然歷久不衰,他自然有他的成功之處,我希望一些年青人可以多了解李小龍,學他做人有目標,不要受小小挫折就氣餒。」他才計劃要將拍於十年前的紀錄片重新修復,由一個多小時加到兩個小時,李小龍在西雅圖住在一個Ruby周的家中三年,Ruby從不肯接受傳媒訪問,但歐錦棠到西雅圖見到她,她竟然肯接受訪問。「去年她走了,這些內容都是李小龍歷史的一部分。」

因為人家知道他喜歡李小龍,有關他生前的資料,都會像飛來蜢的撞埋來。「我有一個舊同事,儲了不少李小龍七十年代的雜誌資料,非常珍貴,因搬家全部送給了我。」他又與李小龍對打的七呎巨人渣巴見過面,對方還在他的衣服上印刻一隻大腳板。

去年八月,李香凝來港期間也和歐錦棠見面吃飯,「吃完飯,一齊去攞車,她手上抱着小女兒(李小龍的外孫女),我就感覺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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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經歷了很多,游走於他的暴龍性格和有抑鬱的一面,令他在演戯時也得到豐富的養分,但如果給他從頭揀過,「我寧願自己未經歷過,性格太雙極,太複雜了。」

他經常想一些沒有答案的問題,他只好告訴自己:「唯一的答案就是繼續做,不要讓我停下來,沒有時間去計較結果,只要努力做,有些事自然就會出來。」他也覺得人有沒有信心好重要。就等如他以獨腳戯形式演出《死佬日記》。高志森找他時,他對自己還充滿懷疑:「我唔得喎! 獨腳戯我未做過。」高志森說:「就係你啦!」結果他跳上舞台後,觀眾的反應奇佳,網絡上十個睇十個讚。對歐錦棠來說,已經是最大的動力。

更有人說,歐錦棠在舞台上,讓人看到他有十呎高,我都要親身去看看,究竟他有幾高?

-- 以上內容來自2008年8月9日 明報周刊第2074期 汪曼玲訪談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