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錦棠:我hea住做武紀勇

訪問 劉倩怡 攝影 Ant Yeung

這陣子,阿棠經歷著差不多二十年的低調生活被調高了。八月七日(今天)是三百多集的《同事三分親》大結局的日子,剛要擺脫電視上的「武紀勇」,就跳躍到舞台上重做「死佬」。他在年頭演過的《死佬日記》要載譽重演了! 但我相信阿棠渴望的不是掌聲,而是徹底地表達世界裡、人性中存在種種值得反省的真理。

我大概是在九三、四年認識阿棠,那時他和伍詠薇代表亞視,而我代表港台,三人一起做一個號稱「未來偶像爭霸戰」的歌唱比賽司儀,(結果,這個未來偶像是十多年後以演戲得名的田蕊妮。)自那次開始,一直覺得阿棠可以是一個香港電視圈獨當一面的司儀人材,不搞無謂的笑,不會滑了「牙」的唸稿….. 。「滑牙」是阿棠這類人天生欠缺的本能,這類人看世界,縱使看悲情那面的多,還是永遠揹著千斤熱誠,希望能改變世界多一點。所以,要hea住做一個角色,對一個該累而不會累的人而言,是禍,還是福?

「當我做《今日睇真D》,有時你會覺得他們為了收視而有不擇手段,甚至違背道義。成日用個藉口話去幫人,採訪時敲門說我們想幫你,幫到多少? 真是幫到?」

劉:最早期在亞視,是你第一份演藝的工作?

歐:絕對是。

劉:你是一個artistic的人,有抱負、理想,而你是頭一段時間定在摸索自己個位,未必能好好表達自己,會不會有矛盾?

歐:那十年裏面個起伏好大。初入行那時,是一張白紙,你填甚麼在上面,我就是甚麼;你可以隨時擦掉,再填過。

劉:幾時開始覺得情況有轉變? 開始複雜、不開心……

歐:開心和不開心都是同一個位置。當我做《今日睇真D》,有時你會覺得他們為了收視而有不擇手段,甚至違背道義。(劉:例如呢?)例如最基本採訪時的manner,不是大家「隊」支咪,現在我常見那些娛樂新聞,大家沒有禮貌(劉:甚至打架! )香港得那幾份報紙,但是有三十幾支咪一路「隊」埋去個人度都得。以前我們同一些新聞前線的工作者去搶咪,時有衝突,他們又帶有色眼鏡去看我們—不是新聞你扮咩新聞? 那時有這個外在的壓力。另外,就是為了煽情就播人家如何地悲慘,成日用個藉口話去幫人,採訪時敲門說我們想幫你,真是幫到? 入到去呃呃氹氹之後出街…,有一次我好嬲,那次去採訪一個垃圾堆家庭,即是四五呎地方,做功課瞓覺都在那裡,其餘都是垃圾,父母有少少智障,仔女是正常的,人家細路仔不懂,給你呃到入去訪問,做後期工夫時,我話要遮樣,因為他們還要返學見人,細路仔讓人笑好慘。結果,沒有遮樣出街;commercial break的時候我即刻鬧,他們的回覆是,他們自己肯接受訪問就無問題啦。

劉:在頭十年的演藝生涯中的得著呢?

歐:那時,剛好約滿,我只有一個條件—可以不加人工,但我不要做這個節目,於是給人擺去雪櫃冷靜下。雪完之後我說要做戲劇,第一部就是《我來自潮州》,我已經整整三年無沾過戲劇。

劉:將所有熱心放進去?

歐:又要多謝那三年的經歷,那三年我沒有演技的訓練,但是我見到很多不同的人,他們所經歷的都是真實的,有開心、不開心、憤怒;我投入和他們溝通,他們哭,我會哭;他們不忿的時候,我會嬲,我將這些感受轉移、儲藏,成為演藝的能量,原來對我是一個幫助。所以你話那三年我不開心,但是對我有沒有幫助呢? 有,這個世界是好奇妙的。

劉:亞視相對於無線,是細公司,人事、制度亦簡單一點……

歐:那間是無制度,哈哈,無制度,人又少,那時在服裝間,放工我要去飲宴,沒有帶衫,跟服裝間的人說:「喂,攞套西裝嚟!」「聽日攞返嚟呀。」「得啦…」有借有還,仲要完璧歸趙!

「這角色,武紀勇,我hea住做就可以,hea住的意思是我開頭那兩個月我都還有看劇本,後尾我是不看劇本。我未試過這樣……」

劉:點樣決定過檔呀?

歐:我自己好衰,做夠十年,覺得夠就走啦。電視台年年轉老細的,邊有咁得人驚?

劉:過檔TVB,有沒有期望? 這幾年是不是你所期望的發展呢? 先說早期。我覺得你際遇麻麻,作為一個旁觀者,那時覺得你同林韋辰入TVB,原本兩個都是亞視頭號小生,入去後其實變二線,有甚麼感覺?

歐:預了,想點? 我在亞視都不是一,我沒有做一,只是感覺上是一。

劉:即是入到去TVB沒有期望的?

歐:沒有,我講真的。

劉:整體在工作上面的感覺是ok的?

歐:ok,ok。講句良心說話,它是一間流水作業的公司嗎? 完全是;有沒有遇到好差的劇本? 有;有沒有遇到好的劇本? 也有,即使最近《同事三分親》,三百幾集,哪可能集集都是好? 有些我都覺得嗤之以鼻,但是有些我的確要讚好的。

劉:你鍾意做舞台,在電視劇裡都難有藝術性的表達機會,現在還要你做處景喜劇,日日像返工一樣,那個距離是不是更遠呢?

歐:對,你全講中了。

劉:結果呢? 會否你愛上了這樣簡單的演戲方式?

歐:我一定不會。我做了一段日子,行出街見到一些戲劇界的朋友,他們說我日日hea住咁做戲,我話用不著那樣用力,力是指好多鑽研。這角色,武紀勇,我hea住做就可以,hea住的意思是我開頭那兩個月我都還有看劇本,後尾我是不看劇本。我未試過這樣。

劉:你不看劇本的目的是甚麼呢?

歐:我要好新、fresh的感覺。我先不要自己覺得悶,因為這個是長期作戰,我個人好快悶,三百幾集我點忍呀?

劉:即是不好有舖排的演技,寧願自然一點……

歐:我完全是好即興,當然不能搞到對手手足無措。

劉:我知道這個劇中的演員之間的感情很好……

歐:這個又是我沒有期望的,我記得我第一次開製作會議的時候,成班演員,一個二個,有的就低著頭,不敢望人,像鵪鶉不作聲,有的舊面孔,又不知他們在想甚麼,我心想:這次都是難捱,死就死啦,做就做啦。怎知開工不久,蔡淇俊,即陸哲走過來,說:棠哥,你多多指教。跟住就說:其實你知不知我住得好近你? 跟住講下講下原來好多人住在我附近。

劉:朝朝都好似搭校巴咁!

歐:我像開保姆車,朝朝載他們返工,日日架車都滿座,後來要book位,你早講才有位。我拍劇這麼多年,很少跟人關係這麼是好,尤其是跟公司office裏面那幾個女仔和男仔。

劉:我知道他們拉大隊看你的舞台劇。

歐:他們有幾個又來看我打空手道比賽,我覺得好感動。他們會突然間見到某某平時塊鏡爛了,就買塊鏡給那個女仔,見到某某平時鍾意飲綠茶,又買支綠茶給他等等。

劉:不要緊,就快又原班人馬……

歐:我好希望像珍姐說,慢慢前後腳逐些逐些加入新劇,直到見到全部人。

「當我看見好多人的價值觀扭曲,以是為非、指鹿為馬的時候,我就會好不開心。我相信近年大家看到整個傳媒風氣,為何會變成這樣?」

劉:你以前很孤獨……

歐:我現在都好孤獨。

劉:你現在和那班同事不是很熱鬧嗎?

歐:他們常常會去食飯,我也很少參與。就算是拍完套戲啦,他們好開心去慶功,全部人都去,我都沒有去。當我覺得那裡好熱鬧,我就好怕,我寧願避開,不去。

劉:但是你又羨不羨慕其他人可以這樣……

歐:不用羨慕,人家羨慕我也不定。我可以常常這樣寧靜不知多好! 我寧願見到真的事物,如果你去到某個地方,大家攬住,飲酒,狂歌熱舞,好像很開心,我反而覺得假。

劉:不過有些人的性格是要常處於熱鬧的環境底下。

歐:有些人是的,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我不可以批評人家說:你蒲少晚bar會死架? 但是我會覺得他們在浪費時間和金錢,但是他們可能覺得這樣才找到價值。

劉:你鍾意自己一個人,又不羨慕別人的親密關係,你好安然做你自己的時候,何以會患上抑鬱症呢?

歐:我怎知呀?

劉:你有時不開心,其實多數基於甚麼呢?

歐:不知呀,我想我是較多愁善感,我常常思想很多很多事情。

劉:這個世界最觸動你是甚麼呢?

歐:價值觀。當我看見好多人的價值觀扭曲,以是為非、指鹿為馬的時候,我就會好不開心。我相信近年大家看到整個傳媒風氣,為何會變成這樣? 我為此很不快樂。

劉:為何總要要煲人家賺幾多千萬、買間大屋……

歐:為何一定要用錢來衡量的? 錢是行頭的,純真的東西他們不會提,看不到我們有些人很醉心、熱心和努力去做一些事情;有些人真是不行的,但觀眾又buy…我有時為此慢慢累積了不快樂。

劉:你而家比較成熟,會反省自己,當中有沒有你覺得自己有問題,錯過而導致不好的結果?

歐:當然有,我以前脾氣很暴躁,說話不客氣,我最叻就是一句:我出聲你就死架啦,我一句就要你收檔架啦! 我對人好不客氣。

劉:是不是接受不到這個世界,但是又要跟這個世界的人一齊,其實又想跟他們關係好一點?

歐:若果可以的話,但是對於有些人,我又會覺得我用不著跟他們好,道不同不相為謀。

「當你常常跟人嚴重地鬧翻,個人已經是不妥,然後去Starbucks飲咖啡,腦裡沒有想甚麼,卻突然哭起來,一邊開車,突然又有情緒……」

劉:怎樣理通這個問題? 協調的出路是甚麼?

歐:(眼有淚光)出路是在主耶穌。你都知我個人是會審視自己,我是會跳出來看我自己,當你在鏡裡看到自己都覺得憎的時候,你就知大件事! 我就經歷了這樣的事。

劉:你何時開始發現自己有病呀?

歐:當你常常不開心,常常跟人嚴重地鬧翻,個人已經是不妥,然後去Starbucks飲咖啡,腦裡沒有想甚麼,卻突然哭起來;一邊開車,突然又有情緒,有事發生觸動情緒是理所當然,但是沒有甚麼發生,……,有一次,我祈禱請主幫我,我說我不想過這樣的生活……,原來真是可以,真是可以……

劉:跟著怎樣? 立即心情開朗?

歐:差不多是立即。其實那時是自己沒有心情,同其他人的關係很差,人家對我都不好,但是奇妙在對我不好的人主動打電話給我,跟我重提事件,並且說原諒我。怎麼可能?

劉:說到底,是甚麼令你這樣不快樂?

歐:我由細到大都不開心,我幾歲的時候,陪阿媽去探外婆,搭的士去到屋邨附近,一有的士埋駛過來,就有跟我年紀一樣的細路仔湧過來開車門,他們只是希望你給他一兩毫子,我總是想為何我可以坐的士? 為何他們會這樣? 想到這些,我就會不快樂。

劉:《同事三分親》為你開了一條路,叫入屋,多了人認識,對於以後,有甚麼想法?

歐:不知。眨眼間在這個行業裏面已經十幾年,戲已經好多啦,但是夠不夠呢? 是不是想做的都做了呢? 開始真是發覺不好再拖延了,真是想做就做,有時不能光等機會,要自己再努力去開創多條路,實在有太多事情想做,時間卻太少。

劉:開多條路即是甚麼呢?

歐:我答不到你。我常常同我一個好朋友講,當全世界個個走過去分一個餅,世界價值觀讓你們覺得那個是潮流、現今文化,但其實個餅又細,又不好食,又多人爭,加上我們覺得這個餅根本不靚,於是我們會想:不如自己去開個爐焗個麵包出來來吃,假若有一日你們覺得我麵包香的時候,請你用我的方法一起焗麵包。

劉:你可不可以具體講個餅是指甚麼呀?

歐:個餅就是一些我們現時看不順眼的,例如有人以為自己唱Rap,但其實那只是數白欖。

劉:但是你不覺得其實過去這個社會都有你這些人去做一些事情,但是你的麵包香只有一班人會鍾意,那個餅就始終都是最多人鍾意。

歐:那你就繼續去食個餅,我卻會自己做個麵包來吃……

劉:那你該不做電視? 是這樣嗎?

歐:(停了一會)看看日後的路是怎樣安排吧……

劉:明白。預祝你心想事成,靠住上面那個(神)……

歐:靠著上面那個,甚麼都能做到,如果祂想給你做的話,真是的!

劉:首先第一件事,就是《死佬日記》,繼續加多兩場!

-- 以上內容來自2007年8月7日 am730 特寫 真心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