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為何失去成龍李小龍鄧麗君錢穆?

作者:朱一心

成龍、李小龍、鄧麗君、錢穆,在香港留下多少歷史痕跡、生活片段,這些都是香港瑰寶。但在殖民統治下,香港人失去歷史感、主體性。回歸後,當局仍沒有大方向的文化政策及訂定博物館法,社會也缺乏保護珍貴歷史的素養。結果成龍的收藏及拍戲道具分給新加坡及上海,李小龍故居博物館磋跎近三十六年仍待臨門一腳,鄧麗君故居景物全非,新儒家的發祥地新亞書院舊址也變成房地產的發展項目。

在香港生於斯、長於斯的國際巨星成龍一腔香港情,要把個人演藝生涯中的部分道具,以及私人收藏的七座價值逾億人民幣(約合一千五百萬美元)的徽派木雕樓送給香港特區政府,卻為此奔波十載無果,沒有找到一個主管單位去決策,也沒有一個部門協助跟進,窺探捐贈無門的背後,不禁問香港到底怎麼了? 相對於特區政府的漠視,新加坡和上海卻珍之重之,澳洲、美國及日本等國家也向成龍招手,最後,上海及新加坡先拔頭籌,兩地政府均邀成龍前往興建收藏館。

這已經不是香港第一次失寶了,回望這片名人輩出的土地,卻留不住他們的歷史身影。李小龍迷倒全球每一角落的人,電影裏嚴懲種族歧視,電影外開創世界武術新流派,他一九七三年離逝至今,紀念李小龍精神的活動絡繹不絕,連波斯尼亞莫斯塔爾也豎立李小龍銅像,他的故鄉廣東省順德的李小龍館亦在去年底開幕,成為全球最大的李小龍博物館,吸引世界各地小龍迷前往,而香港的李小龍館卻擾攘三十六年到最近才漸露曙光。鄧麗君是紅遍全球的歌后,也是首位歌手把個人演唱會形式帶到香港,離世前的六年,她都在香港生活,但她的香港故居卻不幸拆卸,讓她在香港的遺痕煙飛灰滅。國學大師錢穆創立的新亞書院原校址,半世紀滄桑見證海外顯學新儒家的發揚,是不少知名學的出身地,二零零七年獲得「克魯格終身成就獎」的余英時就是師承錢穆的新亞第一屆畢業生,但新亞舊校亦將隨土地發展而拆卸,隨風而逝,如今,只有甘棠第孫中山博物館是香港唯一的名人博物館。

香港失寶記,正好映射出香港作為國際大都會的痛苦。它雖然名廈林立,卻忽視了自身的文化,也沒重視民眾的集體回憶,這裏,彷彿成為一個記憶斷層的都市。從港英殖民統治走過來,香港至今仍沒有建立明確的名人文物保育方向,亦沒有博物館政策和文化經營策略,文化事業在盲目追求經濟效益的社會氛圍下,左右為難,回歸以來這種短視趨利的價值觀不斷延伸。一座城市寶貴的是文化積澱以及人文素養,沒有文化素養,這座城市的人們就失去主體性,失去方向。香港失去的寶藏已然太多,當再次失去之前,是否能捫心自問我們到底還有多少可以失去,以此喚醒社會保育名人文物的深切關注。

成龍在香港爭取創建一座個人木雕樓博物館及生活館,已走過漫長的十年,他給前任及現任特首建議、寫信、開會、遞交各種批文,奔走於不同部門;談談停停,拖拖拉拉,至今無下文,著實很累。相對來說,上海及新加坡兩個城市卻主動邀成龍洽談,主動撥地及承擔籌建的義務,最終超越香港先建成龍博物館。

人家當寶,我們當草

成龍接受亞洲週刊訪問表示,上海政府已撥出蘇州河畔長風區三個舊廠房,提供二十畝地,免費讓他永遠設立「成龍電影資料館」,他說,今年二月底古老紅磚廠房已進行工程及布置招標,他會把四十年的拍戲道具、穿過的戲服、父親和家人的照片,以及他在好萊塢(荷里活)拍電影的紀念品等,一一放進去,由於木雕樓從中國而來,不需要再送贈中國,他已答應新加坡政府邀請,送贈三座木雕樓及一些成龍多年拍戲道具,成龍說:「人家當寶,我們當草。新加坡包搬包搭包建。」對比香港,他則想過許多方法,包括四處覓地,請政府撥地,自己試行在花園搭建等,都因各部門的規例太多,無法成功。但新加坡卻在一星期內果斷答覆,撥出位於博覽中心附近新建的第四所大學校園區,建立一個國際巨星成龍的古建築群及電影道具收藏館。

這批香港容不下的木樓,非比尋常,根據成龍交給記者的參考資料,包括他寫給特區政府的信件及提供的圖片,所收藏的古木建築共七間,主要為民房,一座戲台及一座涼亭,全為明清期間的徽派木雕樓,古樟木建築,手工是幾近失傳的木雕手藝,另有其他計劃捐贈的部分拍戲道具,從美國搜羅回港的五盞戰前上海法租界路燈,他熱情擁抱的單車及家裏的紫檀木傢俬等。成龍說:「香港政府都想搞好香港,只不過要強勢一點,若從文化產業這個角度,若然有些事,對人人都好,又不影響中國又不影響香港民生,就不要諮詢完又諮詢。」成龍原計劃贈予香港的寶物,如今糾纏多年說不清,惟有轉贈新加坡,並考慮送贈台灣,將來香港市民想看,就要跨港過海了。

成龍從影四十年,從六十年代在荔園(香港知名遊樂場,已拆卸)及電影裏的《七小福》,七、八十年代的《醉拳》及《警察故事》,到廿一世紀的成龍電影與慈善活動,四十年拍戲生涯本是一個超級龐大的成龍館,見證香江半世紀電影歲月,現再加上他個人收藏的木雕樓等,各國都想分得成龍品牌的一杯羹?

上海、新加坡及台灣,都有份參與成龍的收藏捐贈計劃了,但香港呢? 最後,是否會一無所有!

民間可以辦博物館嗎?

若沒有政府協助,普羅市民是沒有足夠經驗開創一家具規模的博物館。在香港,成龍找不到願意長期跟進的政府部門,問題出在哪裏? 無疑,賣地是香港主要庫房收入,向它要求一塊地就像割它一塊肉,但香港仍有很大塊大塊的新界荒廢土地,為何不利用呢?

成龍構思的博物館卻涉及超過十個部門,由地政局、民政事務局、規劃局、發展局、旅遊發展局等,還需經過立法會諮詢,重重疊疊,以至記者就成龍捐贈木樓一事向商務及財經事務局查詢,有關當局也要分給不同部門作答,這種官僚作風有如熱島效應,造成回歸後各個部門不願承擔任何風險的態度,不過,這只是扼殺成龍博物館的意念,以及讓不少名人文物在這城市消失的表面原因,真正的問題還在後頭。

對於成龍事件,香港經濟機遇委員會成員兼進念二十面體行政總裁胡恩威則批評,港府在體制上沒有帶領大方向的文化局,同時也沒有博物館法,不能幫助本地博物館蓬勃生長。民間開辦一間具規模的博物館,無論經驗及管理,其實都需要政府的幫助或資助。

香港曾有過美麗的鄧麗君故居,位於香港南端赤柱山十八號的一條斜巷上,曾開放一年為鄧麗君故居博物館,來自世界各地的歌迷,以至拿著拐杖的老者,參觀人次多達十一萬,並應眾人要求延開三個月,不過,二零零一年八月面臨關閉的原因,並非鄧麗君文教基金不想保存這棟鄧麗君生前花了一年心血布置的小別墅和她的練歌室,問題是不斷接獲政府警告,民宅不能作展覽用途,噪音投訴及訪客損毀路邊花草等,當年負責統籌鄧麗君故居博物館的歌迷黃小姐說:「真的很可惜,我們若有能力,很想把鄧麗君小姐的故居保存,讓大家分享她生活的點滴。」關閉後博物館無所用,終於四年後出售,由地產商發展。

新亞書院的命運將與鄧麗君故居相同。位於香港九龍深水埗桂林街的新亞書院,寄託幾許多難興邦的中國知識分子情懷。新亞創校於一九四九年,就是後來組成的香港中文大學三間書院之一的最早校舍,三位創校核心人物國學大師錢穆、哲學大師唐君毅及參與規劃台灣土地改革的經濟學人張丕介,還有一百多名學生,於五十年代擠在桂林街的小唐樓(沒有電梯的戰前舊樓),一千八百呎的校舍只有三樓及四樓,樓下就是民居。宿舍、課室和辦公室都在那裏,大家要輪流使用資源,但老師卻熱情無限的教學,還由第一屆畢業生創辦免費教學的新亞夜校,入不敷出時,老師就出外打工,補貼學生,學生沒地方居住時,就擠在學校,有時,連樓梯間也睡了人,今天你若遇上當年在這小天地裏唸書的學生,包括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教授余英時、華夏書院校長列航飛,都會跟你說,這塊新儒家的發祥地,寄託了民間精神,每一個學生心裏仍銘記校規:「讀書是為了創造事業,而非為謀職業。」但新亞即將拆卸,且由香港政府市區重建局負責,民間不斷爭取希望保留,最新的進展只是在重建的新廈地面,開闢一個紀念公園,與原校舍的唐樓辦學格局完全迥異。而古物古蹟辦事處回覆記者詢問時說,根據目前的歷史建築評定標準,認為鄧麗君故居及新亞書院的創校校舍,均未具法定古蹟條件。

前一陣子,李小龍故居的業主余彭年還打算將物業拿出來拍賣,計劃把拍賣收入捐給四川重建之用,引來社會很大迴響,但最終李小龍故居博物館似已露出曙光。李小龍死後三十多年來,香港民間一直希望港府幫忙設立李小龍館,由上一代小龍迷爭取到這一代,仍是空手而回。幸好最近余彭年答應把李小龍故居捐給港府,香港才有機會擁有懷念一代功夫宗師李小龍的博物館。

從成龍捐贈無門,再看鄧麗君故居及新亞書院的坎坷命運,以及李小龍館三十年多的波折,名人博物館在香港的離逝,最大的問題還是政府尚無決心成立文化局和制訂博物館法,同時,也關乎一個城市的人文素養,是否包容文物生態。

欠缺大方向的文化政策

立法會議員謝偉俊最近就香港有否名人文物保育政策,在立法會提問,他對亞洲週刊說,香港並無大方向的保育名人文物政策,從以往政府處理成龍及李小龍的事例,態度是唱慢板,慢慢拖,就能看到政府在文物保育方面其實是「亂糟糟」,如果有一個大政策及博物館政策,就不用左右為難,停留在諮詢又諮詢的局面,他對香港失去成龍的收藏,感到十分可惜:「成龍是香港之子,我認為香港政府應盡辦法挽留,如今人家都有,香港真丟臉。」

商務及財經事務局長劉吳惠蘭在立法會的口頭答覆是答非所問,只交代了孫中山紀念館是目前唯一一間以歷史人物為主題的公共博物館,並說:「當考慮應否設立以歷史人物或名人為主公共博物館,我們會考慮歷史人物與香港歷史和文化發展的關係,以及對香港發展的重要性和影響。」被批評是官腔十足。

其實,香港博物館館長協會多年來已不斷向本地的文化委員會、民政事務局及康樂及文化事務署反映香港缺乏博物館法,認為博物館法是保育文化的基石。英國早在百年前已訂立了「博物館及體育館法」,而日本亦於一九五一年實施「博物館法」,美國規管博物館的法例散見於各種法例中,而中國亦有完整的博物館法規,就是香港沒有。

然而,長期搜集李小龍資料的香港影星歐錦棠,他曾在九龍油麻地設李小龍館一年,展出個人珍藏及舉辦交流活動,經驗告訴他民間力量至可貴,不能事事靠政府。二零零零年前,他見香港電影資料館擬設的李小龍廊又再次泡湯,他便決定自資開辦,後來獲得一位業主資助,在油麻地一個四百呎單位,開展為期一年的李小龍紀念館,免費入場,場地雖小但吸引世界各地遊客,日本多間電視台,以至伊朗的攝製隊也來訪問。去年,歐錦棠仍遇上兩個德國遊客拿著剪報說要找李小龍館,他在心裏暗笑,我就是創館的人。相對來說,他更喜愛人情味濃厚的民辦小博物館。歐美及日本都有許多民間經營的博物館,已逾百年歷史,成為民間生活的美好回憶,歐錦棠沒有政府一分一毫資助,能開設李小龍館一年,就是業主和個人的人文素養支持,這在香港是稀有動物,樓價昂貴,誰願意支持文化而少收一個月的租金。美國總統藝術人文委員會原委員林文傑教授對亞洲週刊說,美國許多博物館及藝術館都不是政府出錢的,郤發展蓬勃,充滿創意,政府只需造就環境,有人文素養的社會就會讓出土地創造傳奇。城市的文化不是一朝建成的,尊重和欣賞文化的素養也是在兒童時代便培養出來,他說:「香港有這麼多巨星,如成龍、周星馳、任達華、周潤發;香港還有可以追尋的功夫地圖,這個地方的電影大力推動了荷里活的武打文化……香港要有藝術文化,首先需要重視藝術文化教育。」

成龍是獅子山精神代表

林文傑還認為Jackie Chan是走到世界每一個角落沒人不認識的香港人,他每一套戲,都是拼搏演出,必有一場極度高難度的連環動作,若說港人的獅子山精神(拼搏精神),成龍最能代表,林文傑希望港府多加考慮,儘量在香港保留成龍收藏紀念館。「這不是他的東西值錢不值錢,而是這東西背後代表的勇氣、堅毅及香港永不言敗的精神。」

港府得悉成龍把木建築捐贈新加坡,旅遊發展局總幹事劉鎮漢立即找成龍了解情況,趕及在成龍飛往雲南拍戲前一天會面,但事後該局回覆記者,說已把成龍意見轉達政府。特區政府商務及經濟發展局發言人表示,政府已知悉成龍就有關文物希望政府能夠提供支持,包括所需土地面積、維修和管理所需資源等。政府現正積極研究有關建議的可行性,並會盡快與成龍商討。而康樂及文化事務署則表示暫沒計劃設立成龍電影資料專館。

然而,正在雲南山區拍戲的成龍,深夜回到酒店接受亞洲週刊訪問說,他最想設立成龍博物館的地方,仍是香港。「我的名字也叫陳港生!是香港培育我長大。」成龍掛了線,後又打來,說:「我想說的是,這麼多年,我沒想過香港要為我做什麼,而是我常常想我可以為香港做什麼,我想說,我們一起搞好香港,這個時間是大家齊心,一起面對金融大海嘯的時候。」他說這番話時,已是深夜一時,記者跟他說晚安時,聽到他的一聲長長的嘆息。

-- 以上內容來自 2009年3月16日 亞洲週刊 --